皇帝直起，荣寿忙上前伺候他穿鞋。他整整披领门去，跨门槛回了回，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新投了塔，沌沌的烟雾从上镂空缓缓飘来。站在外面往屋里看，云山雾罩的瞧不破。

上是这么说，心里到底有忌惮，唯恐皇父多心，届时腹背受敌更糟心。怕她失望忙又安抚“要见有的是机会，等时机再成熟些吧！依我说见了还要磕行礼，有什么意思？不如不见。”

她站在一片日影下，丽的脸，婷婷的姿，明明离得很近，却隔着一层似的。不知怎么，皇帝面对她有时会自卑。这心理难以言说，羡慕她的纯粹，要结着她，生怕她哪天说不就不了。陷在情里的人都这样吧？他没得什么病吧？

儿的回来瞧她，还没坐荣寿就来通传，扫袖打千儿“回主话，湖广总督递了膳牌，未时三刻南书房觐见。瞧时候差不多了，请主移驾。”

她的手在他袖的妆满绣蝙蝠纹上抚“您说要避人耳目，我一个司帐光明正大跟着您从南跑到北，样儿好瞧么！”又问“今晚上太上皇老爷和皇太后会来吗？才其实想见见皇太后的，说我和她像，不知怎么个像法。”

皇帝理所当然的“太岁泡酒喝好，你又不会喝酒，将来可以泡醋。”

“我现在打量，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要叫我说你们哪里像，我说不上来。”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亲，她上他赏的玛瑙耳坠，鲜红的滴型映着颈间细瓷样的肤，悠悠直晃人。他悄悄琢磨，什么时候换成金龙衔东珠的就好了。左右各三，那她就再也跑不掉了。领里氤氲的香气熏人醉，他弓着颀长的枕在她肩，缓声“太上皇和太后不会来，明天一早我上畅园请安吃团圆饭去。倒是想带上你，不过还有众臣工随行，你去不方便。”

皇帝怔了怔，因为得不，随时可以全而退。了迷的只有他，她仍旧可以很清醒的站岸。

他盘坐在宝座上，倚着肘垫边翻书边“这阵睡得都好，只要你不走远，比吞鹿血还用。”

她想了想，不回的确不好，礼尚往来嘛，于是翻折写了个慎字。

素以倒是无所谓的，她这人除了大事，蒜一向不太执着。说像嘛，她就好奇打算见见。能见着最好，见不着也不要。拉他坐下，看了看钟“再歇会晚宴就该开始了，才听说四更还要饽饽，今儿歇得晚，中晌睡好了吗？”

鸿雁儿瞧她没回信，绷着弦提醒她“主等着呢，姑姑不写什么？”

“朕知。”他表情有发僵“一时说岔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所幸今天的晚宴用不着她伺候，她安安稳稳躲在养心殿里，把每间屋的熏香都换一遍。换到三希堂时梢瞥见个人影，还没回，那人就从后面拥了上来。淡淡的沉，温的语气，他说“请不动你，朕只好亲自来访。慎什么？怕什么？”

她在一室香烟后，面目模糊。

归结底就是要把她解决掉，哪里真孙死活。人淬炼到这份上，越老想得越开，惜命却不惜福，老糊涂了。其实要打发她很简单，直接发懿旨叫放不就行了，犯不上那么大费周章。只是以前她可以走得都不回，现在不是了，这紫禁城里有了她的牵挂，纵然要离开，也少不得一番伤怀。

说到鹿血就想起草原上那夜发生的事，加上前几天面见了“小皇上”现在成了病儿，不能回想，一想就叫人无地自容。她飞红了脸，着衣角“原来才还有助睡的疗效，可能比太岁还要用。”

她霎儿望着他，耿直“酒不好喝，醋会把人心泡烂。才虽然卑微，人还是很有原则的。脸盲归脸盲，记事却很清楚。吃过一回亏，我这辈都忘不了。您别叫我吃醋，我会很难过的。一难过我就想自保，一自保我就六亲不认。”

鸿雁儿颠颠的去了，她站在桌前有发愣。今天一早到现在，心里总悬得慌，像是要什么事儿。中晌吃冬笋烩糟鸭锅，炖得那么烂的骨，居然能把筷断了，叫她一阵心悸。大概是个不好的预兆。她想起来，宴太皇太后也要席的，别人好应付，这老太太可是难缠的阎王爷。她没得罪她，不就是长得像皇太后嘛，犯了大忌似的。就为这，拼了命的算计她，不坑死她誓不罢休。亏这老太太吃斋念佛，这么大把年纪戾气那么重，那些大悲咒都白念了。还要把她送给大喇嘛，她的心是什么的？不知大喇嘛是为什么家吗？上辈里反了太上皇，这辈里再得罪皇帝，她声声为大喇嘛，会不知这样可能反而害了他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