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噢？”龚鼎孳顿时神一振“原来有此快事！不知可以见告一二否？”

龚鼎孳本来已经不打算搭理他，忽然听他提到孙之獬，心中一动，忍不住抬起，问：“孙某人的事——许兄也知了？”

同陈名夏见面的第二天，龚鼎孳循例到朝中去值。在北京正式成为清朝的京城之后，朝廷的一应设置制度，大上仍沿袭明朝的一，因此龚鼎孳日常办公的所，也仍旧是老地方——午门外的朝房。那是靠墙而筑的两排长长的平房，分左右连接在午门和端门之间。礼、兵、刑、吏、、工等六科的给事中们，就在这里分门别地办理日常的公事。

四
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
“自然是对姓孙的事。”

说完，把袖一甩，气急败坏地向枣骝走去。

下，全国的政局还十分动，许多地方都还在打仗，因此朝里的公事其实相当繁忙。龚鼎孳在值房中稍事歇息，就上内院的红本房去领回来一摞“题本”

看见那矮胖说完，就站起，打算离开，龚鼎孳反倒着了忙。他一边竭力挽留着，一边张开双臂，想拦住对方。谁知许作梅是个拗相公，刚才想挤他走，他是不走，这会儿想请他多待一会儿，他却死活也不肯，相持急了，竞跺着脚直嚷嚷：“这是怎么说？敝科可不比老兄这里，一天到晚有坐探盯着，哪有工夫闲讲！”龚鼎孳看留不住，只得让他去了。

差的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。

“孝升兄，”他称呼着龚鼎孳的字“就你一个人在么？”

陈名夏正灰溜溜地想象着作为满洲主的谭泰及其伙伴，在酒后所显的狂傲本相，冷不防听见这话，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，不禁然大怒。他瞪起睛，厉声呵斥说：“混账！少给我提孙之獬！”

谁知一年工夫，就又玩完，也真够倒运的了！”停了停，又转着睛，嬉笑地说：“不知他们剃发改服了不曾？若然已经‘满汉一’，孙之獬倒不怕孤单了！”

被冷落在一旁，许作梅分明有尴尬，但仍旧不愿意离开。他凑近来，瞄着案上的公文，半讥讽半搭讪地说：“太天的，什么了不得的事儿，值得你大才不要命地？”

对方这样问，是因为照新朝满汉对等的规定，每班值，除了一名汉官之外，还必须有一位满官在常“哦，还没见人呢！看样，今日八成又不来了！”当认来人是兵科的给事中许作梅之后，龚鼎孳摆了一下手，不在意地回答。

“是么？”许作梅顿时来了神“啊哈，原来又来了一帮人伙的！这下可更加闹了！”

这个河南人许作梅，是个有名的炮筒。虽然一样是当降官，偏他的牢特别多，而且动不动就发来。总算朝廷相当优容，至今没有见罪，不过仍旧常常让人替他上一把汗。因此，发现他又来了，龚鼎孳就不搭腔，也不停下手中的公事。

虽然对于妾的建议，龚鼎孳一度颇为动心，但陈名夏的那一番分析，又使他打消了立即剃发改装的念。说心里话，对于“鞑”们那发式穿，龚鼎孳实在没有丝毫好。能够保持现在这衣冠，他绝不会另作他想。不过，正如顾眉所指的，在孙之獬带了之后，这还得到么？虽然陈名夏说得那么有把握，但毕竟只是他个人的估计，包括摄政王在内的满族大臣们未必就是这样想。

“哼，他得意不了，到时有他好瞧的！”

“哼，偏生老兄好运气！不像敝科，天天被人像防贼似的盯着，连大气儿也不能透，真倒霉！”

其中有两件还有“朱笔”所加的记号，表示比较重要：一件是吏关于一批地方官员的委任名单。由于前方的军事正在顺利推，急需大批官员充实各州县的大小衙门。所以这件公事批得很快，只一天工夫，就下来了。这在前明时是不可想象的。至于另一件，则是来自江南的豫王多铎的奏章，内容是请示如何置南京那批弘光政权的投降官员，所附的名单里赫然就有钱谦益、王铎等人的名字。如今题本的正面用满汉两文字批着“着即来京陛见，量才擢用”的朱红字样。

许作梅眨眨睛，对他的追问似乎到意外，不过，随即就呵呵笑起来，把手一摆，说：“老兄何其闭！有是，恶事传千里。那猢狲崽的丑态，这满朝汉官中，不知的，恐怕没有几个了！诔空庵纤嗄兀碜髅肪尤桓呱Τ隼矗疵夤诜潘痢Ｒ虼斯ǘ︽艹粤艘痪φ酒鹕恚掖易呦蛎趴冢蛲庹磐艘换幔钡街な挡⑽淳渌浚庞呋乩矗娼胨担骸靶智业蜕┒彼婕醋隽烁鱿嗳玫氖质疲班智易？待许作梅在一张椅上坐下，他才压低声音问：“那么，不知兄等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嗯，他说有好戏瞧，不知到底是什么好戏？”龚鼎孳一边走回书案，一边满腹狐疑地想“孙之獬拼命讨好满人，满人自然是满意的。只要朝廷给姓孙的撑腰，许作梅那伙人，又能拿姓孙的怎么样？莫非还敢把他揍一顿不成？不过，话又说回来，这许呆虽呆，要是没有几分成算，只怕他也不敢这等大气。那么，除非就是他得着什么消息…嗯，莫非果真正如老陈所说的，摄政王知此事闹不好，会激变故，因此并不赞许孙之獬的所为，甚至认为他是卖乖取，不由正？

“是江南来的奏本，钱牧斋、王觉斯都要来京陛见。”龚鼎孳不得已敷衍他一句。

“这个么…”许作梅珠一转，忽然变得小心起来“下还不到说的时候，总之，兄等着瞧好戏就是了！”

“啊，原来连钱牧斋也投降了！还要来京陛见。嗯，他来了倒好，我正愁着东林方面在京里势单力薄，若得他带上一帮人来助阵，就不怕孙之獬嚣张了！”正这么想着，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，龚鼎孳抬一看，发现有个矮胖的人影在门外张望了一下，随即一步跨了来。

停了一下，看见龚鼎孳没再答碴儿，他就自说下去。“钱牧斋么，倒是旧识，不过也已经多年不见。闻得他在乡下窝了许多年，好不容易才挣回一乌纱。

要是反正到来都得剃的话，那就确实不如抢在里。然而，当想到真的要走上那一步，他内心仍旧有一本能的抗拒…现在，龚鼎孳已经来到皇城之内，并且习惯地向着朝房走去。位于端门与午门之间的这片空地，方圆虽然并不小，但四面都是峻的墙，两座门的上还耸立着大的门楼，因此不但不显得空旷，相反还有一谷般的觉。龚鼎孳每逢走在这里，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其实是何等卑微，而踞于万民上的那位神圣的主宰者又是多么威严、可畏。此刻，他从剃发留辫、一个个像凶神恶煞似的满族卫士旁经过，默默地仰望着天幕下那座兽似的五凤楼，心中不由得又一次悸然而动：“哎，但愿摄政王能明察人心，谨慎从事，这便不只是我辈之福，也是天下百姓之福！”这么暗暗祝祷了两遍，他才定一定神，加快脚步，走日常当值的那间朝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