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逆境有常心，难得。”

为免撞见熟识者两相难堪，饥辘辘的李斯没有在长街的老秦夜市吃饭，而是专拣灯火稀疏的小巷赶到了尚商坊。这尚商坊，是名动天下的咸六国大市，李斯却从来没有光顾过，只听说这里夜市比昼市更闹，又寻思着在这里撞不见秦国熟识官吏，便赶来要一醉方休，郁闷之气。不想转两街巷，到了尚商坊，前却是灯火零落，宽阔的长街冷清清黄尘飞扬，粪遍地横，脏污腥臭得无法下脚。仅有几家店铺亮着风灯，门前还是混杂，人影纷，直如逃战景象。要在别国城池，李斯自然不以为意，可这是连弃灰于都要施以刑罚的秦国，如此脏污混，岂能不令人震惊？

李斯家境贫寒，少时曾经在楚国上蔡县的官库过仓工，后来又了官库小吏，知少年生计的辛苦。听少年一说，不禁喟然一叹：“难为你小有胆也！我便住得一夜。”红衣童仆兴得双脚一，接过了李斯手中缰，说声客官跟我来，便一溜碎步了前方四盏风灯的大铜门。李斯跟着走，只见大店中空黑沉沉一片，借着朦胧月光与只有回廊拐弯才有的一盏风灯，隐约可见一座座小院与几排大屋都封了门上了锁，幽静萧疏得山谷一般。少年指说：“那一座座小院，都是齐国商社的上乘客寓，平日要不预先约定，有钱也没有地方。那一排排大屋，是过往商旅与游学士最喜的，平日天天客满。最后那一片大房屋，是仓储库房，所有搬不走或能搬走而得不偿失的事，都封在了库房。守店期间，能待客的寓所，只留了一坊。”

“先生不说我店势利，小可便兴。”

少年再不说话，领着李斯穿过一片胡杨林，到了一片大池边。池边有四座小院沿湖排开，每座院门前都是两盏斗大的风灯与一个肃立的老仆，与沿途黑沉沉空的沉闷与萧疏，全然另一番天地。少年笑指说：“客官，这是商社的贵客坊。平日里，只有齐国的使节大臣秦才能住的。这里距离庖厨、棚、车场，都最近最方便，所以才留守店客寓的。”

“好好好，看看再说。”李斯不屑争辩。

李斯抬一看，一个红衣童仆笑盈盈矗在面前，与街中情形万分地不和谐，不禁噗地一笑：“你小会生意？也不怕小命丢在这里？”红衣童仆却乐呵呵笑：“我东家是齐国田氏商社。主东说了，走主不走仆，人走店不歇，逐客令挨不得几日。这不，才派小几个守店。先生要是赏光，小不收分文，还保先生酒足饭饱睡凉快，小只图个守业有客，领一份赏金。”当啷啷一串说来，畅悦耳，分明一个明厚的少年人。

“小哥，方才得罪，见谅。”

“客官歇店么？”一个脆亮的声音陡然飘来。

少年咯咯一笑：“哪里话来，先生是逐客令后的第一个客人，小可兴都来不及呢。走！先生住最好的院。”说罢，少年领着李斯走到了第二座院门前。这座院与相邻三座不同，门矗立着一座茅亭，池边泊着一只巧的小船，显然是最尊贵的寓所了。门老仆见客人近前，过来一躬，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缰便去了。少年领着李斯院，转悠介绍一番，便将李斯领了正房大厅。大厅西面间立即飘一名轻纱侍女，又是迎客又是煮茶，厅中顿

“不。最好一坊！”少年好像受了侮辱，满脸涨红。

凝望片刻，李斯蓦然醒悟。显然，这逐客令也包括了驱逐六国商贾。否则，支撑秦国商市百年的富丽豪阔的尚商坊，何以能在一夜之间狼狈若此？一声长叹，李斯顿时没有了饮酒吃饭的心思，只想尽快离开秦国。牵市，再穿过尚商坊，李斯便能直咸东门奔函谷关去了。

“保本看店，留下的定是最差的一坊。”李斯突然有些厌烦。

小小三院，此刻一片萧疏冷落。李斯原本是无爵试用官员，府邸只有三名官府分派的仆役，此刻早已走了。只有一个咸令官署的小吏守在府中，说是要依法清官宅，待李斯置完自己的私财，他便要清封门。看着空一片冷清的院，李斯不禁庆幸自己的妻室家人尚未秦，否则岂非大大难堪？得书房，收拾好几卷要书简背在上，李斯来对小吏淡淡笑：“在下无长，些许私也没一样打货，足下任意置便了。”举步要走之间，小吏却低低说了声且慢，顺手过来一方折叠得手掌般大小的羊纸。李斯就着风灯打开，羊纸上一行小字：“斯兄但去，容我相机行事。”李斯心一，说声告辞，径自门去了。

王。”府丞冷冷一笑：“秦国公务，不劳外人士，足下莫非分之想。”李斯无奈，又问一句：“离秦之前，可否向友人辞行？”府丞摇皱眉说：“本府便是许你，足下宁忍牵累无辜？”李斯长叹一声，不再任何辩驳，在廷尉府领了匹路金，只好径自回到了自家府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