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晓京回来了，门一愣：“嗯？罗秀竹，闹什么情绪啊？刚到北京两个月就想家了？”说着，放下自己的饭盒，扶着罗秀竹的肩膀，像个大似的安她“学校就是家嘛！”

罗秀竹不尴不尬，没法儿下台，只好讪讪地为自己圆场：“讲完了！我刚才给她讲了一段家乡的野史，说的是猛将张飞奉军师孔明之命，了当县令…”

“我帮她复习，我们俩说好了的！”新月说。

罗秀竹连说带表演，声情并茂，绘声绘，活灵活现，把上海话模仿得竟有几分谢秋思那嗲里嗲气的韵味。她说的这段单相声且不是亲所见还是纯属艺术虚构，却已使新月忍俊不禁，几乎饭！

“算了，勿要戏了！”谢秋思瞟了她一，从她后走过去，爬上自己的床。其实，谢秋思刚才已经在门外听到了罗秀竹的表演中最后也是最彩的段落，此刻便要报复，居临下地坐在上铺，索颇有优越地用上海话说：“侬格表演关彩！可惜依是个乡下人，不然可以阿拉上海格稽剧团丑角！”这话说得相当刻薄了，罗秀竹连“丑角”的资格都没有，因为她是“乡下人”！见罗秀竹接不上话，谢秋思又乘胜追击，傲地说“Miss罗，依格语言天赋蛮灵格嘛，用到课堂狼厢去好勿好？免得一上英语课，老师提问一问三勿知，立嘞狼像只冰！”

“去！她是不舍得，上海人就是这么小气！你不相信？”罗秀竹却越说越来劲儿，索放下饭盒站起来，拿着筷比比划划“我中学时候的代数老师就是上海人，我亲看见的嘛！有一次，她家来了客人，一见面，女主人简直情得不得了：”喔哟，依来哉！阿拉屋里厢为了迎接依这位贵客，夜里三钟就到市场上排队买小菜！‘你以为她要摆什么盛宴？唏！等到吃饭的时候就领教了，桌上倒摆得不少，小碗小盘比酒盅大不了多少，菜可怜得像猫，两块豆腐也算一盘，一小撮豆豉也算一盘，几条笋丝也算一盘，还挥舞着筷连连叫人家’勿要客气，勿要客气‘！一会儿，好容易端上来一只腾腾的，客人还没动手，女主人先拿筷夹一块尝尝“罗秀竹煞有介事地即兴表演，就手用自己的筷在差不多已经吃光的饭盒里比划，”’喔哟，糟糕，呒没蒸透！清蒸火候不到，腥得唻！‘笑嘻嘻又对客人说：“对勿起，等一息噢，阿拉再去蒸一蒸，依慢慢吃！’就端回去了。哪晓得黄鹤一去不复返，直到客人吃完了饭，也没有再看见‘阿拉’这只的影！”

“罗秀竹，别说这话！”新月从

“讲啊！怎么不讲了？”谢秋思冷冷地问。

郑晓京走了。罗秀竹抹着泪，弯下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下的筷，她饭盒里的残局还没收拾净，也无心再吃了。

罗秀竹却哭个不停。

这一下击中了要害！罗秀竹的中国文学、政治、世界历史以至育“门门功课都good”最怕的就是英语，而不幸英语又是主课！班上的同学，无论男生、女生，绝大多数都是从中学就学英语的，而且都是各地选来的尖，惟独她是“俄转英”虽然一年级第一学期从语音开始，但别人已是轻车熟路，剩饭而已，她却等于是学童发蒙，格外吃力。楚老师上课全用英语讲课，她如同听天书，直发愣，楚老师才不得已夹杂了汉语，反复讲解发音要领，几乎仅仅为了照顾一个罗秀竹。这就使得一些急于赶度的同学如谢秋思、唐俊生…为之侧目，嫌罗秀竹拖了大家的后。现在，哪把壶不开，谢秋思专提哪把壶，揭了罗秀竹的短，得意地笑了。罗秀竹气得脸发紫，却无言以对，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那张利嘴失去了用武之地，憋了一阵，突然“哇”的一声，趴在桌上委屈地哭了起来。

笑声正要随之而来，恰恰这时候谢秋思拿着空饭盒推门来！新月急忙掩，低忍住笑继续吃饭，罗秀竹却张结地愣在房间中央，手里用的筷还举在半空，手一松“哗啦”掉在地上！

郑晓京明白了，和颜悦地说：“说什么傻话？遇到困难就当逃兵？这可不是革命者的态度！我们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说英语的，在游泳中学游泳嘛！功课跟不上，同学们可以帮助你，今天下午没有课，要不我就…可惜还有一个会…”

新月由于民族生活习惯的不同，自己总是单独吃饭，从不留意同学们在吃饭问题上哪个大方，哪个小气，没有切会，本不想加以评论，但看罗秀竹还为此大文章，便笑笑说：“也许就是因为你不稀罕，人家才不跟你客气。”

“你…资产阶级，才专门讲吃、讲穿、讲享受！”罗秀竹等人家走了才找到了词儿撒她中的窝气。

这局面让旁观者新月到为难，本来罗秀竹背后说说笑话也未必有多少恶意，谢秋思杀的这个回枪却太狠了儿。新月朝对面的上铺摆摆手，谢秋思也就不再言语，稀里哗啦翻腾自己的东西。

家！这一位呢，”她用筷指指上铺“恰恰相反，小气得不得了，刚才偷偷摸摸拿了个罐去，好像还怕我看见，连句客气话都不敢讲！哼，我们在长江边上长大的人什么鱼没有吃过？鲜鱼都吃腻了，连武昌鱼都是家常便饭，谁还稀罕她那小小的凤尾鱼！啧啧…”她扒拉着不见荤腥的饭盒，却大过“神会餐”的瘾，恐怕也只是瞎。如今哪儿有那么多的鱼吃？借此撒撒气罢了。

谢秋思换了一新衣服，从床上爬下来，嘴里嘟哝着：“哼，就会吃饭，功课匆来事，还不如人家少数民族来得个灵！”一摔门，走了。

“那好！罗秀竹，别哭了，啊？”郑晓京拍拍她的肩膀，就走到自己床边，从枕底下拿一个小本，又匆匆走了，她老是那么忙。临走还回对这三位又说了声“注意劳逸结合，晚上都到礼堂看电影去！”

这么一劝，罗秀竹反倒真的想家了，哭得更凶：“我要回家！我…本就不该来，我不是学英语的材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