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家在四月初返抵北京，此后两家越来越熟，孩们时常来往。过年过节都互相送礼，木兰持曾家到他家药铺拿药，绝不许给钱，曾家也就接受了。每年冬至，姚太太就给曾太太送上最好的人参，因为中国的药铺不只是卖药，还卖各补品，各山珍海味，如同南洋的燕窝鱼翅，云南的火，广东的虎骨酒，苏州的醉蟹，这些都是和运药材一路运来的，所以一年四季姚家经常向曾家送礼。不过送去礼品的盒向来没有空着回来过，因为曾家都季节有回礼。两家都是富有之家，这样保持友谊自然也很舒服，也很容易。

仁问她：“你在这儿什么？”

木兰怒：“我们正回家去，你什么打人？”仁答：“当然我应当打你。你们女孩家简直要成跑街的狼娘们儿了。你一跑了家门儿，就一分也不要了。”

那时候儿，上等人家的小没有人陪伴，是不应当在街上抛面的。但是木兰才十四，她妹妹才十二，对于自由自在独自游街这偷偷儿的快乐，实在是无法抗拒。看完亮把式卖药兼戏法儿的表演，心怒放，又往前走去。看见一个卖糖葫芦儿的，正是冬天刚上市，俩人不觉中涎，一人买了一支，每支只有五个蘸冰糖的山里红，买了就吃了，其快乐就如同小孩一样。再往前走有一个拉洋片的，也叫放西洋景的，里面放大照片的有义和团，洋炮船，妹俩掏钱给了就坐下看，嘴里还嚼着冰糖葫芦儿呢。

她没来得及说话，她哥哥一掌打到她的脸上。

一天，木兰和她妹妹被邀请到曾家吃中饭，是由一个女仆陪着去的，女仆是赵妈。饭后被留住喝茶。赵妈的丈夫找她有事。她说五钟回去接。木兰告诉她不必去接，她自己很熟悉回家的那条路。从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走，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家，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。

木兰的母亲和家人在三月自杭州返抵北京时，木兰在她们里成了女英雄。她母亲对她的看法全变了。现在不再叫锦儿给她穿衣裳、梳洗，陪着她玩儿，而是自己亲自照顾她穿衣裳梳洗脸，让她跟莫愁一同睡在自己的屋里。珊瑚再三说在要命的那一天，悔不该把木兰留在那辆轿车儿上了那么个大。因此比以前对木兰更为贴，更特别事事对她喜。大家央求她把她过去那一段生活经验，说了再说。她说了那个“红灯照”和义和团老八，还有她学会的那个英文歌。仁只喜那个歌儿，很快就学会了。她又说从枣树上摔下来，他们的私塾，还有到泰山游历的情形。最重要的事是关于曼娘的事，所以全家自姚大爷夫妇下至青霞、罗大还有几个老妈，都知山东有个曼娘。莫愁听说的事情，听得又惊讶又兴奋，她新长的门牙，觉得木兰这个真了不起。这样一来，大家开始把木兰看家里一个能独立负责的成年女儿了，而仁在家中的长份却渐渐削弱。木兰也开始照顾莫愁和小阿非。她到了十四岁，思想完全成熟，哥哥欺负她，她已经能够忍受，这是女孩基本教育的一分。女孩的态度应当是忍让，是稳重，在生活上不要太贪求，要听从男人享有较多的自由，由他荒唐胡闹。

木兰真恼了。她说：“去告诉妈妈。你也没权利打我嘴。你没有这份权利！我们父母现在还都活着呢！”为了自卫，木兰又加上一句：“你的什么事，我也会告诉爸爸。”

“你们是女孩，这就够了。你不兴，我就去说给妈听听。”

窿，真是怵目惊心。

他切断了石板，开始卖刀伤药，也治跌打损伤。之后，他拿了一块绿布，翻过又转过去，给人群看，铺在地上，然后从下面端一碗气腾腾的虾仁儿面。

“为什么你能来？我们就不能来？”

在回家的路上，木兰跟她妹妹看见一个亮把式卖药的，在肮脏的哈德门大街人行上练功夫。那个人光着膀，他正要把一块有四、五寸厚的沙石板用手掌切断。

仁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呢？她俩的当

正在看得全神贯注，木兰觉得一只手用力攥住她的胳膊。她手里拿的糖葫芦掉在地下，她回一看，原来是哥哥仁。

仁走开了，姊妹二人又没人了。受了委屈，一肚的气，俩人找儿走回家去。俩人越想，越觉得不应该遭此无故的羞辱。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受仁教训，挨仁的嘴，因为仁就不规矩，他怎么有资格教训别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