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安·布斯图勒：我在想，她能理解这些吗？

她慢慢合上了，不过仍然在用一倦怠、困顿的声音说着话。“我坐着看电视来着。我饿了。我了厨房，想找面包，橘酱。我倒了。我不清楚怎么回事，也不知踩到什么了，可我摔倒的时候，打到了烤箱的门把手。我想我昏迷了一分钟，也许两分钟吧。坐下，帕丽。你像个鬼影。”

“您母亲来的时候，”他用一神秘兮兮的气说“醉得相当厉害…您好像并不意外。”

你在说我不漂亮。

帕丽能看来，妈芒已经喝了。

“我毁掉了你的夜晚。”妈芒低声说。

“没准儿哪天我偷偷溜去，看你育人。”

帕丽看着妈芒，看她声低语，被于连的笑话逗得咯咯直乐，看她歪起脑袋，心不在焉地捻着一缕发。她又一次到惊奇，全因妈芒如此年轻，如此丽。虽说她为母亲，却只比她大二十岁。她长长的黑发，饱满的，摄人魂魄的睛，脸上散发古典王族迫人的辉光。更让帕丽惊奇的是，她和妈芒的相似之竟然如此之少，自己长了一双严肃而无神的睛，长长的鼻，笑起来就看得见齿，还有这对小房。但凡她也有貌可言，也只是最朴素、最凡尘的那。待在妈芒边，帕丽总会想到，自己这副模样只得上普普通通的布衣。偶尔，是妈芒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，尽那层意思总是隐藏在恭维之辞的特洛伊木里。

她会说，你很幸运，帕丽。你不必太努力工作，就能让男人们认真地对待你。他们一定会重视你的。太漂亮，只会把事情搞砸。她大笑起来。噢，听我说。这可不是我的经验之谈。当然不是了。只是观察。

大家饭前先烟，三个人都，妈芒和于连还拿特大号的磨砂玻璃杯喝啤酒。等两人都喝完，于连又要了两大杯，还有第三呢。于连穿着白衬衫，打领带，方格的晚装西服，一个有教养的男人，彬彬有礼，收放自如，时而轻松微笑，时而放声大笑。此前在急诊室昏暗的灯光下，帕丽都不曾注意，他只在鬓角有少许白，她估计他的年纪和妈芒不相上下。他通晓时事，津津乐于乐对英国加欧洲共同市场的否决。乎帕丽的意料，这些话题在他讲来倒也不失有趣。妈芒问到了，他才底，说他已经开始在索教经济学了。

帕丽谢了他，走到母亲床边。

她又了一支烟。

样成立。

帕丽也不信。她猜测，肯定有大把的学生想和于连睡觉。在餐桌上，她小心翼翼，免得让人发现她在看他。他有一张典型的黑电影里的脸，一张最适合拍黑白片的脸，活动百叶窗把一条条平行的暗影铺在他脸上，香烟一缕，从他脸旁袅袅而上。还有一缕发，像个圆括号，准地搭落在他的眉梢，非常优雅——也许过于优雅了。虽然这缕发实际上只是未经计算掉下来的，可帕丽注意到，他就是不肯抬抬手，把它整理妥帖。

“你老开玩笑。只要我一提这事。”

“育人？你可真没忘我是教经济理论的，妮拉。你要真来的话，就会发现学生们拿我当笨。”

屋外雨声亢，小酒馆也愈发喧闹。跑堂的给他们端来酪泡芙和火烤串，妈芒和于连随即展开了冗长的讨论，涉及德·鲍威尔、桑尼·斯特、迪齐·吉莱斯，以及于连以为的查理·帕克。妈芒告诉于连，她更喜切特·克和迈尔斯·维斯的西岸爵士，他听过《几分蓝调》⑤吗？帕丽没想到妈芒这样喜爵士，对这么多不同风格的音乐家如此熟悉。她受到了打击，这可不是第一次了，她既到像小孩一样对妈芒的崇拜，同时也有一不安的觉，因为她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完全了解。有一件事倒不让人吃惊，那就是妈芒对于连既轻松随意，又技艺湛的引诱。妈芒起来得心应手。在引男人的注意力上，她向来不会觉得力不从心。对男人们，她总是狼吞虎咽。

艾安·布斯图勒：所以您在1955年来了法国。

他问起妈芒开的小书店。它位于纳河对岸，阿尔科勒桥的另一。

妈芒疲倦地笑了笑。她发糟糟的，袜一样一只，额用绷带包扎过了，左腕上连着静脉注，无的滴落。她上的病号服穿得不对，没有系好，前襟敞着，帕丽能看到一小段母亲剖腹产后留下的疤，一条纵向的线，颜很。几年前她问过母亲，为什么她这疤与惯例不同，不是横切来的，妈芒解释说，大夫当时说是某技术上的原因，可她想不起来了。重要的是，她说，他们把你掏来了。

“我可以睡上一个星期。”

妮拉·瓦赫达提：我来法国是因为我希望把女儿救来，让她免于一不可挽救的人生。

“教授？非常迷人。”

那个星期晚些时候，一个雨夜，他们约了于连吃晚餐，地是圣日耳曼大街边上的一间小酒馆。此前在家里，妈芒演示了一番什么才叫磨磨蹭蹭。她拿不定主意要穿什么，最后终于决定下来，崧蓝的裙，围腰，晚装长手，尖的细跟鞋。甚至了电梯，她还在问帕丽：“没那么杰姬④对吧？你觉得呢？”

“她会没事的吧？”

“呃，这我可不信。”

“她严重吗？”

妈芒第一次遇见于连，也是在急诊室，跟这一间可不一样。那是十年前了，是1963年，帕丽十四岁的时候。他开车送一个偏疼发作的同事过来。妈芒领着帕丽。那一次帕丽是病人，在学校的课上，她扭伤了脚踝，伤得很厉害。帕丽躺在床上，于连拉了把椅房间，便和妈芒聊上了。帕丽现在想不起来他们俩当时都谈了什么。她只记得于连说：“帕丽——那不就是黎吗？”③然后是妈芒那百说不厌的回答：“不，没那个s。波斯语里是‘仙女’的意思。”

“因为你事了。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打着呼噜，毫无魅力可言，她只有烂醉之后才这样。

“没准儿我真去。”

帕丽。“她人在哪儿？”

艾安·布斯图勒：您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？

帕丽坐在床边的凳上，等着德劳内大夫，想像着于连坐在灯光昏暗的桌边，菜单拿在手里，向波尔多脚杯对面的克里斯安和奥雷莉解释着这场危机。他刚才提要陪她来医院，可这话说得更像是敷衍，只不过是于礼节。不怎么说，让他来这儿都不是个好主意。如果德劳内大夫觉得在此之前，他已经见识了戏剧化…尽如此，就算他不能陪她过来，帕丽也希望他不要自顾自地去吃晚饭。可他去了。她现在仍然觉得有惊讶。他满可以跟克里斯安和奥雷莉解释一下。大家可以另挑一个晚上，换一下订座的时间。可于连去了。这不只是心的问题。不。这样是怀着恶意的，是存心的，是拿刀伤人。他有这能力。帕丽可不是才明白过来。最近她很想知，他是不是还有这方面的偏好。

“噢，才没有呢。”他说“改天你来听听课，上就能把这看法扳过来。”

“你有爵士乐的书吗？”

“从目前来看是的。”德劳内大夫说“可是我必须提建议，非常严肃的建议，她得把酒减下来。这一次她很幸运，可下一次就难说了。”

“她脾气非常不好。”他说“还有，我觉得她非常戏剧化。”

帕丽坐下了。“医生说你喝了酒。”

妮拉·瓦赫达提：唉，孩们永远都不会事事如你所愿，布斯图勒先生。

他带她回到急诊室，转过拐角。“三床。我很快就把院手续拿过来。”

“有啊。”妈芒说。

“对。”

妈芒把睛睁开一条。虽然频繁光顾医院，可她对医生的反有增无减。“那个小孩？小氓。他懂什么？嘴里还留着他母亲的味儿。”

“嗨，妈芒。”

“我累了，帕丽。换个时间再骂我吧。老虎凳想跑也跑不掉。”

到了急诊室，一个脾气暴躁的女护士指示帕丽在挂号台等着。旁边有个带脚的文件架，堆满了剪贴簿和记录纸。帕丽到吃惊，竟然有人自愿耗去青岁月接受培训，到来只是为了一份把他们放到这地方的职业。她真是不能理解。她憎恶医院。她讨厌看到状况糟糕的人，讨厌病恹恹的气味，吱吱嘎嘎的床，挂着单调画片的走廊，天板上接连不断的广播寻呼。德劳内大夫比帕丽预想的要年轻。他鼻细长，薄嘴，密密实实的金卷发。他带她走急诊室，穿过两扇弹簧门，了大走廊。

两个人同时咧嘴笑了一下。

妮拉·瓦赫达提：我不想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和天，变成一个勤劳而悲伤的女人，一辈俯首为，忍气吞声，永远于恐惧的状态，不敢抛面，不敢说话，总是害怕错事情。这样的女人在西方，比如说在这儿，在法国，却受某些人的推崇，她们变成了女英雄，只是因为她们过着艰辛的生活，而那些在远方推崇她们的人，自己却连穿着鞋走一天都无法忍受。这样的女人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火被熄灭，梦想被抛弃，可是最糟糕的，布斯图勒先生，如果您遇见这样的女人，她们还会微笑，假装自己本不曾有过疑虑。仿佛她们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。可是您靠近一些看，就会看到她们无助的样，看到绝望，看到它如何证明她们的好心情都是表演，都是虚伪的谎言。真可悲啊，布斯图勒先生。我不想在女儿上看到这些。

“有些护理人员也不吃惊。她们说她是这儿的常客。我是新来的，所以当然了，以前从来没见过令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