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白鹤，小女孩说，爷爷你骗人，我爹说你老昏，把池塘里的鹅当成白鹤了。

男孩把手放在老人的鼻孔下试了试，他说，爷爷，你还在呼吧？

活埋。男孩眨着睛想了一会儿，大声说，活埋就是挖个坑，把人埋去，再把上盖住，你不气来就会死，这样你不就钻到地下去了吗？

可是你怎么能把爷爷活埋了呢？我是你爷爷，没有我就没有你爹，没有我也就没有你，你怎么能把你亲爷爷活埋了呢？老人捂着又咳嗽了一通，他卷起衣角抹了抹睛，说，那不行，你爹知了非揍死你不可。

这是你睡觉的地方吗？小女孩说，家里有床，床上才是你睡觉的地方呢。

你们太小了，老人推开了孙，一边着睛一边埋下来说，挖坑是个力气活，你们不了的。

别在里面玩，老人睁开，他朝孙女摇着说。那是爷爷的地方，你们别在里面玩。

小女孩到地上的大圆圈里蹦着着，她大声说，为什么要在这里划一个大圆圈呢？

等爷爷死了就不能睡家里的床了。老人摇着说，爷爷只能睡在这儿，就连这儿也睡不成，他们会把我拉去西关的，你爹你叔叔你姑姑他们，他们肯定会把我拉去西关的。

老人转过脸凝望着孙，他把小男孩揽到怀里说，你刚才说什么？让我钻到地下去死？那是个好办法，可我怎么能钻到地下去呢？

老人下意识地伸手去，他想揪孙的耳朵，但手伸去后便疲乏地落下来，落在膝盖上，老人的手在膝盖上哆嗦着，他说，埋羊和埋人不是一回事，羊是牲畜，可爷爷是一个人，爷爷还是一个活人呀。

小男孩带着小女孩跑到池塘那侧捉泥鳅，他们站在一条新开的沟渠里忙了一会儿，没有再捉到一条泥鳅，却看见沟渠里扔着一把铁镐和一把铲，不知是谁在挖好沟后忘在那儿了。小男孩起初没在意那两件农，但是在不见白鹤也不见泥鳅的情况下，他觉得很无聊，后来他就捡起了它们，一手拖着铁镐，一手拖着铲朝桃树下走去。小男孩一边走一边对小女孩说，你什么都不懂，爷爷害怕火葬，他不想被火烧成一烟，他想把自己埋起来，埋人一定要先挖一个坑！

你要是把自己藏在这里，他们找不到你就不会拉你去西关了。小男孩睛一亮，忽然拉住祖父的胳膊说，你要是钻到地下死了，他们找不到你，你不是可以永远躺在这里吗？

小

我还在呼，我还活着呢，老人仍然闭着睛靠在桃树上，他说，带你妹妹到池塘那边去玩吧，别太吵，你们不是想看白鹤吗？太吵就会把白鹤吓跑的。

人也一样嘛，把坑挖大一不就行了吗？男孩说。

我来挖，男孩说，我会挖坑！

人会变成烟，老人终于止住了咳嗽，老人一动不动地靠在桃树上说，人是会变成一烟的。

白鹤会来的。老人抬望了望天空，他说，太还很呢，等太落山白鹤就会来的。

只要我们保密，他们就不会知。男孩回看了他的妹妹，他说，你别担心她，她不敢说去的，她要敢说去，看我不揍死她。

睛里突然噙满了泪，他用手去抹了抹祖父的睛，你别怕，小男孩想了想安祖父，他们是吓唬你的，人怎么会变成烟？人不会变成烟的。

聪明的孩。老人的哆嗦了一下，他的神惨淡无光，所以他的笑意看上去凄苦而无奈，多么聪明的孩，老人地搂住孙说，可是谁来给我挖这个坑呢？爷爷年纪大了，力气没了，挖不了这个坑，谁肯来为爷爷挖这个坑呢？

他们走到桃树下时发现老人睡着了，老人睡梦中的脸让兄妹俩想起了冬天里丝瓜架上的最后一条丝瓜，兄妹俩站在地上的那个大圆圈，他们朝老人看了一会儿，又互相小声地嘀咕了一会儿，后来哥哥就模仿大人挥起铁镐，在大圆圈的中心挖下了第一块泥土。

老人笑了笑，他不再说话。他闭起睛想着孙的那一番话，老人的嘴角上残存着那丝宽和的微笑，但他知泪正在不知不觉中来，他听不见泪落的声音，只听见四周的土地仍然散发着沉沉的叹息声。

天午后的光照耀着祖孙三人，蜻蜓在池塘的面上飞，粮在池塘边的泥上下生发芽，蒲公英在路边开了黄的小，那些年幼的生命都环绕着七十三岁的老人飞翔或者生长，老人朝它们挥了挥手，他靠在桃树上又闭上了睛，但他刚睡着就被孙女的声音吵醒了。

我也会挖坑！女孩也在旁边唯恐落后地叫起来。

得了，我挖过坑的。男孩在焦急之中暴了一件秘密，他附在祖父的耳边说，你记得三叔家的那羊吗？那羊不是走丢的，是被我活埋的！

铁镐的声音再次惊醒了老人，老人睁开说，我让你们别吵，怎么还在这儿吵？白鹤会被你们吓跑的。

不能躺在这里，小女孩尖声说，这里没有床，还会有毒蛇来咬你的。